第 54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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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為了在雪地中好行走,杆子另一頭削的尖了些,麻杆穿的薄,被這麽一戳險些跳起來喊疼。
但他還記得自己要扮演的角色,生生忍住了即将脫口而出的髒話,硬是又挨了兩下才“幽幽轉醒”。
兩個乞丐也不想見到同行當着他們的面出事,他們不懂什麽叫兔死狐悲,但本能地覺得若是他們有一天倒在雪地裏,也有人能将他們戳醒就好了。
麻杆艱難地支起腦袋,聲若蚊吶般道:“救……救……”
他裝的挺像回事,兩人将他從雪堆裏扶起來,一左一右扛着他的胳膊,半拖半抱地往義莊旁邊的茅屋走去。
那是大火後五城兵馬司重建的,他們召集了周圍農戶和留滞的乞丐做苦力,一日給上幾個銅板,就這麽刨開被冬日大雪覆蓋的土層,夯實地基,壘砌土牆,不出一月就将屋子封頂了。
因為是新建的屋子,裏頭一應物什全無,只鋪了些稭稈和禽獸的羽毛,晚上睡覺時,人挨着人擠作一團。
三人走到最邊緣的那座茅屋門前,其中一個乞丐舉着手中的竹竿往地上“篤篤篤”磕了三下,另一人高聲喊:“梆子、小六,快來開門!”
木門應聲而開,一個半人高的小乞丐睜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,打量外頭的三人。
他先是盯着熟悉的兩人看,看到他們懷裏鼓鼓囊囊的,似乎揣了不少東西,而且表情要比出門前輕松許多,眼角眉梢甚至都帶着喜意。
小乞丐眼睛“蹭”地亮了起來,他知道今天多半不會挨餓了。
他接着又去看中間的那個陌生人。
麻杆在雪地裏走了許久,穿的又少,被凍的嘴唇發白,渾身哆嗦,他現在無比渴望進入屋子裏,找個溫暖的地方躺一躺。
可被小孩堵在門口,麻杆清楚自己的任務,自然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,他朝着小孩露出個虛弱的笑容,旁邊兩人适時開口:“小六往後挪挪,讓我們先進去。”
那叫小六的孩子很聽話,當即往後退了一步,等三人都進去後,又将木門飛快合上。
屋內很暗,左右兩扇窗,如今都關着,左邊那扇用稭稈堵的密不透風,右邊的則沒關嚴,從縫隙中透着一點微光。
地上鋪着厚厚的稭稈和各種不知名的草莖,在交錯的縫隙中填滿了雞毛,另外有兩塊厚實的麻布當做被子,是五城兵馬司提供的,一并算在那一銅子的房費裏。
兩人将麻杆放下,扯過麻布給他蓋上,小六歪着頭看他們動作,忍不住問:“他是誰呀?”
其中一個乞丐道:“不知道,路上碰見的,走了幾步就倒雪地裏了,也不能眼見他凍死在外頭,這就給他抗回來了。”
小六懵懵懂懂地點頭,他小聲說:“等會兒守夜的就要回來了。”
另一個乞丐摸了摸他雜亂枯黃的頭發:“不要緊,我這就去找何老大,何老大不會見死不救的。”
他說着從懷裏掏了掏,掏出一個大油紙包,打開一看,裏頭竟是十幾個拳頭大小的白面饅頭。
小六“哇”了一聲,眼睛都沒法從饅頭上挪開,那乞丐抓起一個饅頭就往小孩手裏塞:“餓一天了吧,先吃一個墊墊肚子,剩下的晚上再吃。”
給完饅頭後,他又仔細地将油紙包包好,重新揣到懷裏,随後推開木門出去了。
小六這下徹底忍不住了,張嘴就咬了一大口,饅頭是新做的,沒摻雜糧,嚼起來松軟還帶着淡淡的甜味。
小六的眼睛眯成一條縫,幾乎要迷醉在這純正的麥香裏了。
先前說話的那個乞丐見了,笑着道:“慢點,慢點,還有呢!”
他微微扯開衣襟給小孩看,同樣也是個油紙包,小六狼吞虎咽的動作緩和許多,嚼的更仔細了。
一大一小正沉浸在未來兩天不用挨餓的喜悅中,那邊麻杆發出了一聲低吟——他也餓了啊。
大乞丐對上麻杆渴望的目光,不由得陷入糾結中。
畢竟挪個位置救人一命和将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給別人是不同的概念,他猶豫許久,忽然想到什麽,伸手往懷裏摸。
但他沒摸出油紙包,而是從油紙包側邊摸出一塊黑餅子。
這餅子是塊糠麸餅,摻了少少的雜糧粉,不知放了多久,表面黑黃交雜,看起來就乾澀難嚼。
這是他們乞讨到一家酒肆時得的,掌櫃的覺得他們晦氣,指揮小二拿點吃的打發他們,小二不知從哪裏摸出這塊黑餅子,捏着餅子丢到他們腳下。
幸而今天雪大,白雪覆蓋着泥地,餅子沒髒,被兩人仔細地收好了。
大乞丐将黑餅子遞到麻杆嘴邊,臉上還帶着點不舍。
麻杆一臉木然,他在藥材莊子裏吃的不算好,但頓頓雜糧饅頭還是不缺的,偶爾還有頓帶油水的,漸漸就将他們的胃口養刁了。
他現在是又累又餓,可看看小六手裏的大白饅頭,又看看嘴唇邊的粗糙黑餅子,麻杆艱難地吞咽了口口水:“留,留給孩子吃吧。”
大乞丐聽了心頭一震,他們不是第一次救人,但每回施舍東西給對方時,對方總是吃的乾乾淨淨,從來不曾給望眼欲穿的小六一個眼神。
他有些感動,剛要開口勸說,卻聽見木門“吱呀”一響,先頭出去的乞丐回來了,他身後還跟着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麻杆看見來人眼前就是一黑,那人是“何閻王”手下的第一得力乾将,也正是察覺麻杆手腳,将麻杆趕出黃杆子的“黑面無常”。
“黑面無常”自然也認出了這個連藥錢都敢虛報的混蛋玩意,登時露出個譏諷的笑:“呦,這不是麻杆嗎?好些日子沒見,還活着呢?”
*
“你們這個法子好啊,若是直接送銀子,就怕有人眼饞肚小,從中貪墨,如今折算成糧食布匹,能切切實實送到那些軍戶人家,當真是難得。”
“是啊,往年這時候,我家侯爺總是長籲短嘆,覺得虧待了手下将士,我便勸他乾脆散些錢糧出去,可總有這樣那樣不得已的理由。這下好了,有了你家的先例,他算是來了精神,現在正在家裏看産業帳子呢!”
“可別說,我最近細查了一回賬,竟查出不少問題來,虛報畝産,克扣佃農,更有那可笑的,三年前的糧倉賬冊,墨香未散,墨跡都還是新的……”
陸青菏回到将軍府,想着許久沒見齊氏了,便順道去請個安,結果剛到齊氏屋前,就聽見裏面傳來陣陣說話聲,聽着很是熱鬧。
齊氏的丫鬟春杏捧着茶盤打簾出來,見到是陸青菏,直接放下茶盤迎她進來。
她比春雨春桃都要年長,在這将軍府的資歷僅次于顧老夫人身邊大丫鬟春蘭,平日裏溫和穩重,此刻卻是笑盈盈地高聲朝屋內喊了句:“少夫人回來啦。”
陸青菏進了內屋,就見齊氏與臨安侯夫人、鎮國公夫人一起圍坐在一張小圓幾旁,圓幾上擺滿了瓜果點心,還有各式各樣的茶點。
內屋很暖和,兩位夫人将身上笨重的鬥篷、鶴氅脫去,放開手腳吃喝,她們手邊有喝了一半的茶水以及小堆小堆的乾果殼,看起來當真好不自在。
齊氏見到陸青菏,笑的更開懷了些,朝她招了招手:“回來了?快坐快坐,正好做了不少你愛吃的清淡糕點,一起吃一些,也同我們聊聊天。”
陸青菏一一見禮,兩位夫人也都是喜笑顏開的,尤其是臨安侯夫人王氏,她本就對陸青菏救了自家女兒感激不已,如今這孩子又間接解開了侯爺的心結,真可以算的上是臨安侯府的福星了。
王氏拉着陸青菏的手硬要她坐自己身邊,陸青菏看了眼齊氏,見對方見怪不怪地含笑點頭,便側身在王夫人身邊坐下。
王氏抓了一把開口的熱乎栗子塞她手裏,問:“大冷天的,出府做什麽呀?”
陸青菏一邊剝栗子一邊笑:“這不是趙大夫新弄了個草藥莊子,得了好些不錯的藥材和山貨,邀我去裏頭坐坐,順便喝點湯藥補補身子。”
王氏身側的鎮國公夫人點頭,贊同道:“冬日最需要滋補,我那還有些年份久遠的山參靈芝,反正朝雲兄弟姊妹用不上,正好給你送來。”
王氏捏了捏陸青菏的衣袖,有些憐惜地道:“我那兒沒備這些,倒是有時興的布料錦緞,正好拿來給你做衣裳,你日日裏穿的這般單薄素淨也不好,馬上年節了,是該換幾身鮮亮的衣服了。”
陸青菏婉拒:“這些家裏都不缺的,只是我現在也不好穿那些精致衣裳。”
王氏一下想起了陸青菏的寡婦身份,沉默了一瞬。
她瞧向齊氏,齊氏看着像是已經從喪子之痛中走出來了,臉上只有一點并不明顯的感嘆和懷念,她對王氏道:“這孩子懂事,就是沒有旁人時候也盡心盡力為洲兒守着,有時我看着都覺得不忍,但她就是堅持下來了。”
她嘆了口氣:“不過再過幾日就是年節宮宴,将軍府肯定是要去的,我倒時候再好好拾掇拾掇青菏。等過了年就是新歷,往後就不用穿這些陳舊衣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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